
《岁岁平安》《沧桑》《打渔归家》……当王新明凭借一件件竹雕作品斩获工艺美术领域的大奖时,他脑海会闪过童年时代那些闷热的午后,大人们在楼下歇晌,他悄悄拿起刻刀,躲到楼上练习雕刻的画面。
十三岁的少年那时不曾预料到,自己会与竹子“纠缠”半生;更不会想到,那把偷偷攥在手里的刻刀,会陪他走过几十年起伏,让一门几近失传边缘的竹雕技艺,重新被更多人看见。

图为王新明正在创作。 受访者供图
□ 本报记者 唐 瑞
少时“偷师” 辗转学艺
王新明出生于福建省莆田市仙游县一个传统工匠家庭,家中几代都是与木工相关的家具、雕刻甚至寺庙古建制作手艺人。到他这里,已经是第六代了。
在仙游,木雕闻名,但比起红木、楠木、黄花梨,竹过于普通。它是山野间随处可见的植物,也是灶膛里的柴火。因此,曾有人对王新明说“做竹子没前途”。可如今,作为福建省仙游竹木人家文化发展有限公司艺术总监,高级美术师、高级技师,王新明的作品多次获得国家级金奖,并在海外交流展出。曾经蒙尘的竹雕,在他的坚持下,重回公众视野。

图为王新明以苏东坡为主题创作的竹雕作品。 受访者供图
一路走来,王新明经历过作品被整批退回、市场无人问津的低谷。但直到今天,他依旧每天坐在工作台前,反复端详每一块竹根,一刀一刀地雕。
“竹子是有生命的。”他说,“你越懂它,它就越会告诉你该怎么做。”
小时候,家里大人做工,他总喜欢蹲在旁边看。到了中午,大人们休息,他便悄悄拿起刻刀,躲到楼上练习雕刻。“他们不让我拿刀,我就等他们下班,偷偷去雕。”王新明回忆,那时自己不过13岁,“就是喜欢,看着他们做,自己也想做。”奶奶常劝他:“中午别雕,邻居都睡觉呢。”可他还是忍不住。后来,奶奶见他实在痴迷,索性让他正式跟着姑姑学竹椅雕刻。
那个年代,学手艺远没有今天浪漫。跟姑姑学了几个月,王新明又被外公和舅舅拉去学油漆,但奶奶觉得油漆太脏,又把他拉回雕刻行当,继续和姑姑学习。几年后他开始独立创作。再后来,年轻的王新明四处打工求学,听说哪里的师傅手艺好,他就往哪里跑,泉州、福州、莆田一带,都留下过他学艺的身影。“年轻时候,就是拼命学。”他说。
后来,人生低谷时的一次偶然经历让他改变了方向,由木雕转向竹雕。
上世纪90年代,王新明做木雕生意亏了不少钱。一次去亲戚家,他看到几个竹根被扔在灶台边准备用于烧火。那些从石缝中长出的竹头歪斜嶙峋、形态奇特,他便捡了回来。“那个竹根长得特别漂亮,我舍不得烧,就捡回来做成工艺品,拿到广州带河路卖。虽然当时工艺不成熟,但卖得很好。后来我开始专攻竹雕,没想到,这一雕,就是几十年。”王新明说。
竹雕“没有回头路” 竹韵深处有天地
在王新明看来,竹雕最难的不是雕,而是“不能错”。木雕能修改,泥塑能加减,而竹雕几乎只有“减法”,尤其竹根内部有天然竹髓和空洞,一刀下错,可能整件作品就废了。因此,真正动刀前,往往要先“看材料”。他的工作室里,常摆着各种形状的竹根。有的从石缝中长出,弯曲如山势;有的根须盘绕,天然带着人物姿态。王新明总会先盯着它们看很久,再决定它适合雕什么。
“有时候本来想雕苏东坡,做到一半发现竹壁太薄,又改成花鸟。”他说,“竹子会逼着你变化。”
这种变化,也贯穿在王新明的创作状态里。他常因为一件作品而进入忘我的状态。有时看到一片云、一幅画,甚至别人作品里的某个细节,脑子里突然冒出灵感,就会立刻回去动刀。“一开始做,就忘记时间了。”他说,“有时候中午不吃饭,晚上做到十一二点都不觉得累。”
即便如此,他依旧不认为自己有“最满意”的作品。“做艺术,有时候十件作品里只有一两件满意。今天觉得很好,过几年再看,又觉得还不够。”他说,“艺术没有边。”
王新明认为,真正好的竹雕作品,不仅在于工艺,更在于人与材料之间的配合。竹根天然不规则,每一件都不可复制。也正因如此,竹雕比木雕更难达到真正意义上的完美。“一块竹材,可能只能留一点点地方给你雕。你这一刀下去,考虑不好,就没有回头路。”他说。
更麻烦的是,竹子容易裂、容易蛀、容易发霉。“作品做得再好,一裂、一蛀,就没意义了。”王新明说,就在那次因木雕生意亏钱转而探索竹雕后不久,他的作品被看中,销往香港,然而因遭虫蛀又被整批退货。于是那几年,他几乎像“入魔”一样研究如何让竹子永久保存。听老人说豆腐水能防裂,他试;听说某种药水能防虫,他也试;中药、化学材料……他反复实验。一次误将化学药剂混合封存,瓶子当场爆炸。为了观察竹材腐坏原理,他甚至把肉放进冰箱反复对比实验。“我发现竹子和肉一样,也会‘变质’。竹子最怕从里面开始变坏。”他说。
当得知竹子含有的一种甜性纤维对其腐化起到决定作用后,王新明终于摸索出一套自己的竹材处理方法:药液浸泡、高温蒸煮、大漆保护,让竹材稳定、防蛀、防裂。
有人以竹入诗 有人用刻刀为竹写诗
王新明的竹雕之路并非“一路畅通”,他一度想过改行。原因很现实:卖不上价,也没人懂。真正让他坚定信念的是一位老人——鉴赏收藏专家王世襄。
王新明说:“刚开始专攻竹雕时,国内市场对竹文化极不了解,大家只认海南黄花梨、檀木等贵重木材。我的竹雕一件只卖两三百元,人家还嫌贵。”直到2003年,王世襄发现了王新明的作品,辗转联系上了他,希望他不要放弃竹雕。“师父阻止了我改行做家具的想法,并收我为徒。他说竹子是中国文化里最‘文人’的东西。”王新明至今记得那些时光,老先生带他研究竹刻历史,讲马王堆竹简,讲苏东坡写竹,讲明清文人竹刻传统。
“木头写不出诗,但竹子可以。古人讲‘竹木牙角’,竹居第一。”在王世襄看来,中国竹刻曾辉煌数百年,却在近代几乎断代,他担心这门手艺彻底消失。
“那时中国还没发展成今天这样,但师父已经预见到,再过十几年,中国富强了,一定会主推文化。是师父让我意识到,竹子是中国‘睡着’的历史。他一直跟我说,‘你一定要把竹文化留下来,一定要把中国的竹文化发扬光大,推向全世界’。”王新明说。从那时起,他开始真正理解竹雕背后的文化意义。竹,不只是材料,更是一种文化精神。它虚心、有节、坚韧,承载着中国传统文人的审美趣味。也是从那时起,王新明开始有意识地将传统文化元素融入创作。历史人物、古典山水、传统器型、唐宋纹样……他希望自己的作品不仅能看,还能讲文化。2011年,王新明终于走出国门,通过孔子学院在米兰等地举办了作品展。
如今,王新明最担心的不是市场,而是人才。
“真正愿意沉下来学的人太少了。”王新明说,很多年轻人学一两年,刚打下基础,就急着赚钱、直播、做快销产品,而真正高水平的竹雕,需要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的积累。
早在2009年,王新明就开始和仙游职业中专合作培养人才,还自筹并投入了1000多万元帮学校买设备、建厂房。这些年,他带出的徒弟不少,但真正能坚持下来的不多。相比之下,他特别关注残障学生。“这些学生往往特别专注。”他觉得,手艺能给这些人真正的立身之本。“如果条件允许,我希望能有机会在政府的扶持下,办一所真正的非遗公益学校,把我30多年的技术教给下一代。我愿意全部教出去,一点不留。”
在他看来,真正的非遗,不只是一个名头,更应该有人能真正做、真正传。如果没人做,再好的非遗也会慢慢“空掉”。
这些年,王新明的作品越做越精。相比市场上大量文创快销产品,他始终坚持做高端原创作品,不愿把自己变成流水线工匠。在他看来,简单产品可以批量做,但真正有文化、有灵魂,能够留存下来的东西,机器替代不了,需要时间和积累。
如今,王新明已积累了数百件竹雕作品。他最大的愿望,是拥有一个真正属于竹雕的展示空间,把这些作品系统展出,让更多人看见中国竹文化的价值。
“我跟竹子,是有缘分的。”说这句话时,他低头摸了摸手边一段老竹根。那竹根粗粝、苍黑,却隐约透着温润光泽。
几十年过去,他依旧像少年时一样,习惯把刻刀握得很紧。而以后的生命,他只想做好这一件事,像师父嘱托的那样——让更多人重新认识竹子,重新看见中国竹雕。
编辑:张海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