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方 唐

在近日举行的世界机器人大会上，双足人形机器人依然是焦点。它们会奔跑、跳舞、格斗，甚至能与观众打乒乓球和桌球——尽管竞技水平还不高。观众高举手机拍摄人形机器人完成高难度动作的全过程，展台前被围得水泄不通。

会场内的镜头焦点，也映照着会场外的资本流向。人形机器人赛道投融资近期迎来爆发式增长。8月24日，小鹏集团披露旗下人形机器人业务已与多家投资者签署股权融资协议。本轮融资为小鹏机器人业务首轮融资，融资金额超9亿美元，投后估值超63亿美元，刷新中国具身智能行业单轮私募股权融资纪录。而这只是市场融资热度的一角，天眼查数据显示，今年以来国内机器人相关企业共出现超过230起融资事件，比去年同期增长28.8%。

人形机器人确实有前景，不能将其简单理解为“大号人形玩具”“炒热度”“骗投资”。毕竟人类社会发展至今，已有的大量工具、设施和空间，本就是围绕人的身体结构设计而成。能够上下楼梯、使用人类工具、适应固有环境，是人形机器人的独特优势。与此同时，人形机器人还集成人工智能、感知决策、运动控制、灵巧操作等前沿技术，对减速器、传感器、电池等产业链具有明显带动作用。因此，人形机器人也成为各家企业“秀肌肉”展示实力的直观方式。

但热潮之下，愈需避免把机器人简单等同于人形机器人，更不能把“长得像人”当作技术先进与否的唯一标尺。

机器人是新质生产力的代表，而新质生产力之“新”，不在外形新奇，而在技术突破；其“质”，不在表演精彩，而在效率和质量提升。落脚到“生产力”，最终还要接受市场需求和生产实践的检验。

以具备各类生产场景的制造业为例，其需要的不是最像人的机器人，而是最适合生产的机器人。在焊接、喷涂等汽车装配流水线工序中，机械臂不需要配两条腿；在仓储物流场景中，轮式机器人不必学习走路；在高温、高压、有毒、辐射等特殊环境中，专用机器人更需要的是可靠防护和稳定作业，而不是仿生外形。与双足行走相比，轮式移动通常具有能耗低、稳定性高、控制简单等优势；与通用人形机器人相比，专用机器人往往围绕某个固定工序设计，成本、效率和维护难度也更容易控制。

这些看起来不够“酷炫”的机器人，恰恰构成了制造业智能化转型的基本盘。国际机器人联合会发布的World Robotics 2025 report - INDUSTRIAL ROBOTS（意为《2025年世界机器人报告——工业机器人》）显示，2024年中国工厂新安装工业机器人29.5万台，创历史新高；中国工业机器人保有量超过200万台，位居世界第一。国产厂商在国内市场的份额首次超过国外厂商，由过去十年间约28%升至57%。从应用密度看，2023年中国制造业每万名员工拥有470台工业机器人，较2019年翻番，超过德国和日本。国家统计局数据也显示，2025年1至11月，我国工业机器人产量超过67万套，同比增长29.2%。

这些数字说明，机器人真正进入经济运行，不是靠聚光灯下翻跟头，更靠生产线上数以百万计的重复定位、精密装配和稳定搬运。衡量机器人产业价值，不能只看演示动作有多复杂，更要看能否提高良品率、降低事故风险、缓解用工困难、缩短生产周期。总之，不能只看发布会上“像不像人”，更要看工厂里“好不好用”。

资本和流量偏爱人形机器人不难理解。仿人外形天然具有传播优势，跑步、格斗等动作直观易懂，一段十几秒的视频就能展示技术。相比之下，一台连续工作数千小时的机械臂很难制造同等热度话题。但流量逻辑不能替代产业逻辑。技术展现的是“未来还有什么可能”，规模应用必须回答“是否稳定”“成本多高”“多久回本”“出了故障谁负责”这些关键问题。热度之下需要警惕，如果为了融资追逐相似外形，地方为了招商重复布局整机项目，应用端为了宣传设置缺乏真实需求的展示场景，热度就可能变成同质化竞争，最终挤压基础研究、关键零部件和验证所需要的长期投入。

机器人可以长成人的样子，也可以是一条机械臂、一个移动底盘、一套藏在生产线里的系统。健康的产业生态，应当让不同技术路线各展所长：人形机器人探索通用操作和复杂环境，机械臂深耕精密制造，轮式机器人服务物流运输，特种机器人进入危险区域。是不是双足、有没有五指，并不决定其产业价值，能否解决问题，才是检验技术的硬标准。

编辑：韩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