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15日，市场监管总局会同文化和旅游部召开在线酒店预订平台服务行业行政指导会。随后，参会“被指导”的美团、抖音、京东、携程、同程、飞猪六大在线酒店预订平台同时发声，公开承诺不搞“独家合作”“全网最低价”。

这是继今年7月携程集团因滥用市场支配地位被罚后，在线酒店预订平台服务市场的又一次震动。与携程相比，其余5家平台并没有那么大的市场份额，为什么也成了监管目标？

中国政法大学民商经济法学院教授焦海涛分析，从市场效果看，携程案将“独家合作”“全网最低价”认定为滥用市场支配地位行为，即便其他企业尚未取得市场支配地位，实行“独家合作”“全网最低价”等行为同样可能产生实质性竞争损害。“这类安排直接限制了商家的跨平台经营权与自主定价权，不仅削弱了商家的竞争能力，也使得不同平台无法形成差异化竞争，最终极易助推行业陷入低价‘内卷’，”焦海涛说，“低价竞争短期看可能会使部分消费者获益，但长期持续将会挤压商家利润空间，导致服务品质下降，反而损害消费者长远和整体利益。”这正是监管希望遏制的问题。

这次行政指导有明确的法律依据。关于“全网最低价”，《国务院反垄断委员会关于平台经济领域的反垄断指南》第七条明确规定，“平台经营者要求平台内经营者在商品价格、数量等方面向其提供等于或者优于其他竞争性平台的交易条件的行为可能构成垄断协议，也可能构成滥用市场支配地位行为”。全球范围内的反垄断执法实践也印证了这一点，Booking.com、Expedia等大型在线旅游平台均因对商家施加与我国“全网最低价”类似的最惠国条款而受到多个辖区反垄断调查。独家合作的排他性安排也有类似属性，在大多数国家的反垄断法中既可能构成滥用市场支配地位，也可能构成纵向垄断协议。

焦海涛认为，其余5家不具有市场支配地位的平台实施独家合作、“全网最低价”等行为，仍具有较高的垄断风险。针对全行业主流平台开展行政指导，有助于及早发现、预防与控制垄断风险。

携程案为在线酒店预订行业划定了清晰的竞争红线，而此次行政指导会则将个案的警示效应延伸至全行业。

另一个与携程案的不同之处在于，此次行政指导会由市场监管总局会同文化和旅游部共同开展，相关属地监管部门参加。焦海涛认为，多部门联合参与行政指导，既折射出独家合作与“全网最低价”行为可能面临的多维度法律风险，也反映出多部门协同治理对解决平台经济领域问题的重要性，有助于将监管部门提出的竞争合规要求全面融入日常监管活动之中。

相较于其他行政处罚形式，行政指导更多是监管层面的前置性风险提示。企业主动响应监管要求、落实自查自纠，能够有效规避后续风险。

从会后六大平台发布的声明来看，各企业均表示坚决反对“内卷式”的恶性竞争，坚决抵制“排他性独家合作”“全网最低价”等不正当竞争行为。多个平台还提出推动实体经济和行业高质量发展的更高目标。

需要提醒的是，行政指导不具备强制效力，平台的公开承诺能否转化为实际的规则调整和算法修改，仍需观察。

焦海涛认为，平台要检视合作协议与平台规则，清理各类变相条款，区分正常商业优惠与具有排除、限制竞争效果的不合理限制行为；同时也要厘清算法、技术工具的使用边界，不应借助比价系统、流量调控等技术手段强制干预商家定价。此外，平台企业也应完善内部合规机制，将反垄断合规审查前置到业务规则设计、算法开发等前端环节，实现从被动应对监管向主动自我规制的转变。

对消费者来说，虽然失去了表面上的“全网最低价”，但取消“独家合作”后，消费者有望享受更丰富的酒店选择。不过，商家节省的佣金和投流成本、服务费等，能否以更合理的形式回报给消费者，仍有待市场检验。

今年，酒店行业竞争格外激烈。据迈点研究院不完全统计，2026年上半年全国新增超过3500家酒店，新增总客房超过31.6万间。另据中国饭店协会发布的报告，7月住宿业在线预订指数同比增长10.1%，平均房价指数却同比下降5.9%，入住率指数下降1.3%。在需求旺但供给更旺、价格又在降的背景下，平台和酒店以取消“全网最低价”为借口上调价格的空间较小。不过，即将到来的中秋、国庆假期将迎来一波客流高峰，平台和酒店如何处理旺季价格，将成为整改后检验平台诚意的第一道关口。（经济日报记者 佘 颖）

编辑：韩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