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消费日报网讯(记者 庄文森 李福琳)在德化县陶瓷博物馆的展厅里,如意器物、弥勒造像错落陈列,静默中尽显灵动。尤为引人注目的是那一组名为“三十三态薄纱慈颜”的大型瓷雕——三十三尊观音,三十三种姿态,三十三种神韵,身披薄如蝉翼的瓷纱,在灯光下透出温润莹洁的光晕。这是福建省工艺美术大师陈淑莉近阶段倾力推进的创作项目,也是她与父亲陈进宝两代人技艺传承的一次集中呈现。


(陈淑莉为观众展示德化瓷雕技艺)
“每一尊造像背后,都是内在心绪的投射。”陈淑莉站在展厅中这样说道。这句话,既是她对“三十三态薄纱慈颜”的解读,也是理解这对瓷都父女艺术世界的钥匙。
从“在旁边玩”到省级大师:一场没有选择的选择
陈淑莉的从艺之路,始于儿时在父亲工作室里的“捣乱”。父亲陈进宝创作时,她就在旁边玩,看他塑造弥勒,看那张憨态可掬的脸在指尖一点点成型。她说:“我看着他的脸,自己也会微笑。”这份耳濡目染,在不知不觉中埋下了种子。
16岁那年,陈淑莉正式跟随父亲学习瓷雕技艺,从最基础的打磨、修光开始,一刀一凿,磨炼手艺。父亲告诉她:“德化瓷的白,是千年窑火不息的魂。”二十余载光阴流转,她从懵懂学徒成长为高级工艺美术师、福建省工艺美术大师。陈淑莉说,自己从未考虑过从事其他行业,“就直接传承下来了”。

(陈淑莉与父亲陈进宝一起创作)
父亲陈进宝,1959年生于瓷都德化,1974年进入德化陶瓷厂,有幸与中国工艺美术大师、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苏清河结缘,成为其第一位入室弟子。从造型设计、修光、打模到翻模、生产,各个环节逐一掌握,是跟随苏清河学艺时间最长的弟子。身边人评价他“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专研白瓷雕”。女儿眼中,父亲“富有天赋和想法,有时候旁人看着都很满意的设计效果,仍是没有达到他内心的追求目标,他又会重新一刀一刀地修改调整”。
正是这份近乎执拗的专注,让陈进宝在四十余载从艺生涯中收获了数十项金奖。1999年《坐岩戏珠弥勒》荣获中国工艺美术金奖;2002年《渡海戏龙弥勒》获中国工艺美术创新艺术金奖;2007年《刘海钓金蟾》被福建博物院收藏;2008年《送子观音》被英国珍宝博物馆正式典藏;2013年《坐岩弥勒佛》荣获中国工艺美术“华艺杯”金奖;2014年《坐岩观音》荣获“大地奖”金奖;2015年《水月观音》荣获“大地奖”金奖;2016年《布袋弥勒》荣获“中陶奖”中国陶瓷产品设计大赛金奖;2018年《大慈予乐弥勒》四川博物馆收藏;2019年作品《坐岩自在观音》荣获全国非遗传承人作品展金奖。2021年《坐岩戏珠弥勒》荣获海峡两岸雕刻艺术大赛金奖;2021年《富贵有余》荣获国际陶瓷艺术创意设计大赛金奖;2024年《中华妈祖》《天妃妈祖》被中国国家博物馆收藏。这些作品,陈淑莉从小便看在眼里,也成为她心中不灭的标尺。
三十三态:一场关于“态”的漫长修行
“三十三态薄纱慈颜”的构想,最早萌生于2015年。那一年,陈淑莉已经画好了全套三十三观音的设计图纸,但迟迟不敢动手。“因为这是一个比较大的工程,没办法一下子就能给它展示出来。”她将图纸收了起来,转而创作其他造型,让这个念头沉入心底,慢慢沉淀。
真正推动她全力投入的,是一个契机。德化县人社局推出技能大师工作室政策,鼓励非遗领域的深度研究。陈淑莉借此机会申报了三十三态薄纱慈颜项目,决意将沉淀多年的想法付诸实践。“以往三十三态观音都是以瓷塑为主,”她说,“如果用薄胎的形式展现,美感和视觉效果可能会更不一样。”

(三十三态薄纱慈颜之慧态·持经姿)

(三十三态薄纱慈颜之净态·白衣姿)
然而,想法虽美,难度却远超预期。薄纱瓷片覆盖在佛像之上,本身坚硬而并不柔软。衣纹褶皱转弯时,必须借助特殊技法,否则烧成时极易开裂,或者衣纹走向不顺畅。更关键的是,薄纱泥片的收缩比例比瓷胎更大,制作时必须精准掌控两者的收缩差,稍有不慎便前功尽弃。陈淑莉坦言,刚开始的几个造型都是失败的。
造型设计也是一道难关。“三十三态”意味着三十三种不同的姿态与神韵,即使是相同造型,第一次做和第二次做的效果也不一样。陈淑莉说,每一尊观音都力求形神兼备、各具风姿,从杨柳观音、水月观音到鱼篮观音、一叶观音,无一可以敷衍。
制作过程中的“一气呵成”更是对体力与心力的双重考验。薄纱泥片部分需要在二次雕刻的基础上创作,保湿时间极短,一旦干涸便无法继续塑形,喷水后又会变得粘稠难以操作。每一尊的薄纱工序,往往需要连续工作五六个小时,中间不能停歇。“做前面几尊的时候,我整个人都要躁动起来,一直流汗,”她回忆道。
但正是在一次次失败与总结中,她逐渐掌握了泥浆粘稠度、走向控制与收缩比例的规律。“在设计和烧制薄纱瓷的过程中,每一件我都是按精雕细刻的标准的来实验,尽快这个周期很长,烧制难度很高,但奔着一个决心,我觉得所有的付出都是有效果的,在这个漫长的过程中,自己也收获了很多宝贵经验”她如此描述自己的方法。目前,计划烧制的作品已有二十余件,整个系列预计还需一到二年方能完工。

(三十三态薄纱慈颜之善态.施药姿)
在展厅中,她特意介绍了“三十三态”中的《施药观音》。这尊观音大士端坐岩石之上,脚下点缀着珍贵的草药与奇珍,薄纱衣袂轻柔覆盖,体现观音清净庄严、超凡脱俗的形象。薄纱并非新物,“很早就有,但都是穿在仕女身上,佛像上会少一点”,陈淑莉说,她将薄纱融入观音造像,是因为“薄纱的效果很符合高雅的气质”。
从传统中来的“二次创作”:技艺与材料的双重突破
陈淑莉始终强调,自己的创作是在父亲的传统瓷雕基础上进行的“二次创作”。“我父亲在传统瓷雕这一块有他独到的创作手法,我在他的基础上去进行二次创作,边做边学更多没有接触过的东西。”
在材料层面,父女二人也完成了一次重要的突破。师父苏清河生前曾潜心研制“莹玉红”釉色,再现婴孩肌肤般的温润质感。2012年苏清河溘然长逝后,陈进宝发愿要烧出一种属于自己的红。此后数年间,他对瓷泥与窑炉千般调校。2020年秋,“婴鈺红”破茧而生。新瓷胎骨密如古玉,灯影一照,胎色流转似霞。与明代“孩儿红”不同,“孩儿红”表面看不出红,需光线照射方能显现瓷胎之色,而“婴鈺红”更为红润,白中带粉,像婴儿粉嫩的肌肤。


《如梦令-李清照》
陈淑莉将这一材料用于女性题材的创作。父女二人合创的瓷塑《如梦令-李清照》便以“婴鈺红”抟胎,纯手工精雕细刻,表现出宋代著名词人李清照命舟备酒,畅游于清溪,因沉酣竟不知日之夕矣。造型设计虚实结合,意境唯美,人物臣服于自然,仰望着星空,怀着谦卑之心探寻成长之道。
“白的话非常高雅,但加上一些粉红,让人家看上去更适合女性。”陈淑莉说,后期她也会将这种材料用于观音、弥勒等题材的创作,让作品在温润中多一分柔美。
不灭的窑火:传承、创新与未来
面对未来,陈淑莉有着清晰的规划。一方面,她将继续完成“三十三态薄纱慈颜”全系列,预计还需一到二年;另一方面,她正在积极筹建技能大师工作室,培养更多年轻一代的瓷雕人才。
陈淑莉坦言,“自己从小受父辈的影响很大——一定会将德化瓷非遗烧制技艺一直传承下去”这份定力,来自父亲陈进宝数十年如一日的无声示范。在她眼中,父亲“很安静,跟他的性格一样,比较内敛,很多语言都是通过雕塑表达出来”。
对于新技术,陈淑莉保持着开放而清醒的态度。她计划结合AI大数据拓宽创作思路,借助算法生成的潮流元素与品牌美学,为传统瓷雕注入新的灵感。“但它仅仅是提供给你一些思路,最后落地的,一定是要通过手工。”她说,“机器再怎么雕出来的东西,都是很笨拙的,没有灵魂,细节没办法达到那么细腻。”在她看来,未来的陶瓷作品终究要靠手工完成,AI可以激发想象,但无法替代指尖的温度。
从苏清河到陈进宝,再到陈淑莉,三代匠人、一门手艺,在德化这片瓷土上生生不息。三十三态薄纱慈颜系列作品,是陈淑莉近二十年创作生涯的一次回望,是对父亲五十余年陶艺人生的一次致敬,更是一个新的起点。每一件作品的背后,都藏着一个安静的午后、一次失败的焦躁、一次成功的欣喜——那是瓷上的修行,也是两代人之间无声的对话。
编辑:庄文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