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6-24来源:消费日报网
初夏的阳光透过玻璃洒落,但记者步入北京握拉菲首饰有限公司车间后,没有看到想象中满眼的金光闪闪。
二楼设计室的电脑屏幕上,一枚金饰的三维模型正在缓缓旋转。穿行于走廊,设计区、蜡模制作区、浇筑区、执模区、精加工区……各工作区分列两侧,机器运转声与金属敲击声此起彼伏,空气中混杂着金属受热后的特殊气味。
□ 本报记者 唐 瑞 文/摄
58岁的宫占坤穿行其间为记者讲解。经过一名正在电脑前进行3D建模的年轻技师身旁时,他停下脚步,俯身看了看电脑上的浮雕图样。他说,“这里再深一点。”电脑被放大到纹饰转角处。“浮雕差一分,效果就差千里。”年轻技师点点头,重新修改起来。

图为宫占坤正在指导学生。
这样的场景,是北京握拉菲首饰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握拉菲”)技术总监兼创新部主任、贵金属首饰制作高级技师宫占坤的日常,在徒弟们眼里再寻常不过。今年,这位从业三十余年的古法黄金制作技艺主要传承人获得全国五一劳动奖章。面对镜头,他没有过多谈论自己,习惯性带着记者向车间深处走去。“走,我带你们看看首饰是怎么做出来的。”
从图纸到模型
在如今的数字时代,计算机早已经成为“生产工具”。一件黄金饰品的诞生,始于设计图纸。设计师根据需求将创意输入电脑,生成3D效果图,确定款式;工人再制作相应模具,用于后续批量浇铸;随后经过熔金、浇筑、执模修整、精加工等主要环节,作品诞生。
站在电脑前,宫占坤结合模型图纸解释,哪些地方后期需要手工修整,哪些纹样适合通过精雕完成。多年前,这些于他而言还是完全陌生的世界。
1993年,25岁的宫占坤从农村来到北京,进入黄金首饰行业。说起从业路,他向记者讲述:“更多是时代背景下的顺势而为。父亲退休后,我可以接父亲的班。父亲问我是想去握拉菲,还是去北京市珐琅厂。虽然两种手艺我都想学,但当时黄金对大多数人来说还是很昂贵的,很少有人戴得起黄金首饰,于是我选择了握拉菲。我周围的人知道我将到首饰厂工作,都特别羡慕我能直接和黄金、白银打交道,还能上手加工饰品、摆件。”从基层黄金熔炼(即在1000℃高温以上将足金原料熔成液态金水倒入模具)工人做起,宫占坤在近十年的时间内,先后接触精密铸造、执模等工艺,逐渐成长为技术骨干。
听完设计绘图的制作步骤后,记者随宫占坤来到铸造车间。在这里,工人们进行金饰生产的核心环节——精密铸造。3D打印或手工雕刻而成的多个蜡件被组装成“蜡树”;“蜡树”被放入钢盅,再注入调和好的石膏粉并抽真空除气,高温烘烤使蜡熔化流出,形成中空石膏模具;而后,足金原料被熔成液态金水,沿着预留通道注入石膏模;石膏模冷却后被敲碎,即可得到首饰雏形。“精密铸造通过模具成型技术能精准再现细微纹理和造型细节,确保成品与设计高度一致且可以进行大批量生产。”宫占坤解释道。
望着眼前的生产线,宫占坤想起自己刚入行时,在学习熔炼工艺几年后,他于1996年被分配到精密铸造组,从事起版压模工作。“简单来说,就是给首饰塑型。”他进一步说明,“像做三明治一样将首饰样版(925银)夹在胶质模具里,经压模机升温加压成型。然后用手术刀剖开胶模,取出银版,并按样版的形状复杂程度,将胶模分成若干部分,使胶模在注蜡后能顺利将蜡模取出。胶模重复注蜡以此复制蜡模版,得以批量倒模生产。”
行业里流传着一句老话:“教会徒弟,饿死师傅。”手艺是吃饭的本事,很多人有所保留。对于刚入行的年轻人而言,学艺并不是件容易事。也正是在那段时间里,宫占坤养成了多看、多学、多练、多琢磨的习惯。
宫占坤回忆:“在剖开胶模这个工序,教我的师傅总是自己偷偷地拿着手术刀剖开,把银版取出来。我向师傅请教时,他总说‘你慢慢琢磨吧’。但是因为胶模软,开模取银版的时候需要把胶模从中间切分成两部分,在打蜡环节如果这两部分没有放正,稍一错位就会出现次品。但师傅开出来的模具不管怎么放次品率都非常低。我每天就拿着师傅做好的胶模,再把银版放进去,琢磨师傅开模时用刀的角度和剖切的深度。后来发现,师傅在开模时,会先在胶模的四个角挖出四个凹槽,那么一面有凹槽另一面就是凸起,这样在组合模具时便有了个大致的固定点。师傅还会根据不同银版的差异,把胶模里除银版之外的部分,用刀切出高低不平的波浪面,进一步固定模具面不会错位。我把这些操作要点记录下来,并且自己上手填模、压模、开模。经过不厌其烦地反复操作,半年后我终于能够独立完成这套工艺流程了,而且比师傅的工作效率还高,当时的成就感不言而喻。”
多年后,当别人称赞宫占坤的技艺时,不知他是否会想起那段站在车间角落里一遍遍琢磨的时光。“这段‘偷师’的经历让我深刻体会到两点:一是技艺的掌握离不开‘琢磨’二字,光看不动手永远学不到精髓;二是保守固然能保住一时的‘饭碗’,却阻碍了技艺的整体提升和传承。这让我在日后带徒弟时,抱定了倾囊相授的决心。只有让更多人掌握真本事,传统工艺才能真正活下来、传下去。”他说。
从“手搓”到科技
此前,模具制作几乎完全依赖经验和双手。但2000年前后,数字化浪潮席卷而来,也涌向了金饰制作行业——精雕技术出现。
宫占坤解释道:“精雕是一种高精度的雕刻技术,可实现对材料的精确加工,能够呈现复杂的图案和纹理。而传统工艺是通过手工雕蜡,修整打磨后做出样品,且不能成批生产,需要逐件制作,生产效率很低。精雕技术快多了,在电脑上就能显示出立体效果,如果有不合适的地方,用电脑软件直接修改,非常方便,工作效率也提高了很多。”
“最初我们在这方面的需求都是通过外加工来满足,一是时间不好掌控,人家说什么时候完成就什么时候完成,没有商量的余地。再一个,有时雕刻出来的模具达不到我们的要求。所以,厂领导考虑也买一台精雕机,并选派几个人去学习这门技术。当时选了包括我在内共3人,另外两个人都比我年轻,那时我已经40多岁了。”宫占坤回忆,“我担心自己学不会,丢人。所以领导派我去学习时,我没有马上答应下来,只说考虑考虑再答复。后来在家里人尤其是学计算机专业的闺女的支持下,我下定决心,必须把这块‘硬骨头’啃下来。”
为此宫占坤专门买了一台电脑。白天跟着老师学,晚上回家继续练。遇到不会的地方,就等上大学的女儿帮忙讲解。许多个夜晚,他学到凌晨一两点。最终,这位传统手艺人不仅掌握了一门新工具,在单位中拔得头筹,还打开了一扇通往现代设计与精密制造的大门,在此后的生涯中探索了如何将精雕、3D打印与传统古法工艺融合,获得了4项实用新型专利。
除了数字化浪潮,市场化浪潮也势不可挡。2002年之前,中国的黄金市场实行严格的计划经济管理,黄金生产、销售和进出口均由国家统一控制。私人没有黄金销售权,握拉菲是国营单位能享受到红利。2002年之后,中国黄金市场全面开放,行业发展格局迎来重塑。为了顺应市场变化,握拉菲在保留黄金制品生产、销售业务的基础上,积极拓展业务版图,发力奖章、奖牌和纪念章的设计生产。
此时,精雕技术的优势更加显现。“没有精雕机时,是用仿形铣床按10∶1的比例驱动刀具对工件进行仿形加工。因为是手工做模具,时间长,精度低,做出的奖章也不精细。但是精雕技术精度高,能达到0.01毫米,非常适合做此类产品。单位买了精雕机以后,我用精雕软件做的奖章制图特别标准,精度比石膏做的模具高多了。”宫占坤说,“此外,雕刻机可应用在各种材质上,于是我们后来做小批量且复杂的产品时,采用胶模;做大批量的产品时,采用铝模,这使得我们整体的产品质量更上了一个台阶。据我所知,我们握拉菲是国内第一家使用铝模的企业,之后南方厂家纷纷效仿。”后来,握拉菲又第一时间引进了3D打印技术,不断创新。如今,宫占坤组织团队每年参与研发制作上千款贵金属首饰、摆件产品,创新成果带来经济效益千万元以上。
在宫占坤看来,精雕机的精准刻度与3D打印的复杂构建,不是传统工艺的竞争对手,而是新的“锤”与“凿”。它们打破了手工雕蜡的产量瓶颈,让古法金的韵味得以融入更多元的现代设计。但最终的灵魂,比如徽宝的庄严感、奖章的细节神韵、黄金小提琴的柔韧线条,依然需要匠人的经验和手工去赋予和打磨。
从塑型到精修
如果说起版压模是给首饰“塑型”,执模就是给首饰“精修”。不管是3D打印还是手工起版,首饰坯体难免都会有细微瑕疵,比如轮廓歪斜、边缘凹凸、花纹模糊等,工匠需用专用工具如锉刀、吊机、砂纸等处理浇铸产生的毛刺、缩孔,修整轮廓、校正对称度,确保边缘规整、衔接自然。“执模后才能进行錾刻、焊接、镶嵌、组装等加工过程,使其形成一件完美的作品。”宫占坤说。
放大镜下,细小的纹路被反复修整。这是最考验耐心的环节之一。“工具变了,效率高了,可对材料特性的理解、对传统工艺的掌握、对细节完美的追求以及那份沉下心来把手头活儿做精做透的‘匠心’,才是我们手艺人真正的‘根’。”宫占坤说。
入行19年、跟随宫占坤14年的徒弟刘华梅对此印象深刻。在她眼里,宫师傅是个特别平易近人、有耐心的人。“跟着他学艺14年,不管是技术还是做人,都让我觉得特别踏实。影响我最深的,是他的严谨态度。”刘华梅说,一次赶项目时,她细节处理得有点敷衍,觉得差不多就行。宫占坤没有批评,而是陪着她一点点抠细节。“‘手艺不能糊弄’。这句话我一直记到现在,也让我明白,做手艺就得沉下心、对自己的作品负责。”她说。
在徒弟们眼中,宫占坤最大的特点正是耐心。无论工艺问题多复杂,设计调整多繁琐,他总愿意反复解释、示范。入行20年的于立伟记得,其他部门对工艺流程不理解、作品反复调整时,宫师傅总能耐心讲解;年轻徒弟谢明晨则记得,宫师傅经常为了一个细节反复推敲许久。
这种近乎苛刻的认真,贯穿了宫占坤的整个职业生涯。工匠精神就藏在一次次修整中,藏在毫米之间的较真里,也藏在日复一日的坚持里。他创作出了在第52届全国工艺品交易会上获得“金凤凰”创新产品设计大奖赛金奖的《克雷莫纳人1715》黄金小提琴;先后参与了国家级重大表彰项目的勋章制作任务,友谊勋章、七一勋章、神舟系列航天功勋奖章……
采访接近尾声,宫占坤又回到了工作区。四十多年前,他曾因为师傅的保留而“偷师”;如今,他却总担心年轻人学不到、留不下。在他看来,今天传统手艺最大的难题不是“藏技”,是“传承”。
三五年只能学会基础操作,真正独立完成作品,至少要八年以上。在这个阶段,没办法挣很多钱,许多人也耐不住。因此,他如今最重要的工作之一,就是带徒弟,把经验讲出来,把方法传下去。“现在年轻人的生活丰富多彩,选择的余地也大。你要激发他们对传统工艺的兴趣,才能让他们留下来。”他说。
离开握拉菲时,一楼成品展示柜中的饰品闪着细碎光芒。宫占坤俯身指导徒弟的背影,与车间里忙碌的年轻身影交织在一起。那个曾经跟着老师傅学艺的年轻人,如今已成为后来者追随的身影——就像被他反复捶打、精心雕琢的黄金作品,历经锤炼,闪现光华。
编辑:李志远